林柏没想哭的。
他很久没有哭过,也知道哭没有任何意义。
早在很小的时候,在他发现哭挽回不了决意要走的母亲,也阻止不了赌钱后扔家里的东西来发泄的林阳辉后,他就再也没有哭过。
老樊让他好好读书,只要好好读书就能做想做的事,去想去的地方,所以他用学习代替了哭,之后每次在林阳辉发泄时都只安静地进房间,在打砸声中看书做题。
尽管他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和想去的地方,唯一想要的就是离开林阳辉在的这个房子。
现在即使不用努力读书,这个目标就已经达成,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。
他不为林阳辉的死感到伤心,想做的事也已经达成,他有些怔愣地抬起眼,疑惑地问:“我为什么会哭?”
冷淡的眉眼带上些微的茫然,浅灰瞳孔在泪液冲刷后更显得透净,眼底却映不出丝毫光亮,没有聚焦。
无论再难的题都能很快拆解得清晰简单,但他此刻却想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问题。
宋燃说谎了。
三木白强势又要强,遇到问题只会想办法解决问题,从不轻易示弱,根本没在他面前哭过。
唯一哭的时候是在不太好形容的时候,那严格意义上来说根本算不上哭,只是被刺激出了生理性泪水,毕竟对方那个时候还在边冒泪边骂他。
他喜欢看泪珠挂在对方眼尾摇晃的样子,就算被骂也无所谓,离婚后也想过一定要想办法让这个绝不低头的人哭一次,认为一定会很解气。
并不解气。
和解气相反,胸口有钝痛感猛地传来,剧烈的痛感像在撕扯血肉一样,对上人的视线时,他大脑只剩下“嗡”的一声响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“因为你很难受。”
落在人背后的手缓缓上移,宋燃一手深深陷进碎发间,喉结在雨声中上下滚动好几次,这才哑声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他认识的三木白的不通人情不是天生性格就是这样,原来只是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在这种成长环境下避免绝大部分的伤害。
阴雨不断,整个空间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。
完全陷进温暖的怀抱,在不断的雨水声中,被紧紧抱住的人一直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,学着身上人的样子试探性地抬起了手,轻轻抓住身侧衣角。
然后力道逐渐收紧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原来自己很难受。难受到已经不能像平时一样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呼吸着鼻间和自己衣服上一样的味道,在模糊视线中,林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了。
并不是因为林阳辉,也不是因为充满未知的未来。
他只是突然想到,他在今天埋葬了自己唯一一个血缘意义上的亲人,从这之后,再也没有人和他有这方面的联系。
他没有家了,也再没有家人。世界之大,再也没有一个能容纳他的归处。
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,他要开始独自面对这个世界。
雨声还在变大。
不知道人到底为什么哭,宋燃放在人背后的手都有些发抖,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,只能将自己所想到的话都拿出来溜一遍,比如人固有一死,又比如钱的事完全不用担心,以及还有老樊两个很照顾其生活的存在,另外就是不用担心自己的未来。
他组织安慰的话组织得太过专心,完全没有注意到怀里的人在他话说到一半时呼吸就已经平复,只管继续压榨脑细胞说着。
直到说到担心未来的话题时,他这才注意到怀里的人笑了声。
一低下头,他就这么径直对上镜片后的弯起的眼。眼眶泛起的红还未消退,他看到人笑着说:“我没有担心过未来的事。”
心口一瞬间又跟被攥住了一样,只是这次带上了些丝丝麻麻的酥麻感。为了保护心脏,宋燃别开视线暂时避开对视,问:“为什么?”
眉眼间的冷淡感消融些许,林柏如实地说:“因为未来有你在。”
“……”
一颗心脏高高扬起,宋燃反手想叫救护车救救自己过快的心跳。
心情已经平复,林柏轻轻拿下落在自己后背的手,后退半步站直身体道了声谢,之后继续说:“有你这样的朋友在,那应该是一个还不错的未来。”
尽管有些聒噪,学习时还会气得脑仁疼。
手边空落下来,宋燃稍微扬起个笑来:“那不当然,有我这样的朋……”
滞后地意识到什么,他飘起来的音调回落,一颗心也跟着陡然沉到谷底,拧起眉头道:“朋友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