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许久,民兵才出来,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旧工装、袖子上带着值勤红布条、约莫四十多岁、一脸刻薄相的男人。
“张英澜?”孙干事斜睨着张英英,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耐烦,“翻砂车间那个病秧子?”他嗤笑一声,“你是他姐?知青?”他拿过张英英的证明,草草扫了一眼,随手扔还给她,“等着吧!翻砂车间刚交班,人还没出来呢!”他指了指大门旁边一块空地,“站那边等,别挡道!矿上有规定,外来探亲人员一律不准进生活区!”
张英英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病秧子”?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她耳膜。
她沉默地走到孙干事指的空地,背对着他们,面向矿场深处那条通往井口和车间的灰土路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天色渐渐暗沉下来。
矿区的路灯昏黄稀疏,像鬼火。
终于,远处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。
一大群穿着同样肮脏破旧工装、脸上糊满黑灰的矿工,像一股疲惫的黑色泥流,从矿坑方向缓缓涌来。
他们大多沉默,低着头,佝偻着腰,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。
张英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。
她努力回忆着弟弟少年时的模样——清瘦、挺拔、眉眼间总是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。可眼前这些被煤灰和生活重压模糊了面目的人影,哪一个像?
人流经过大门,在保卫科干事的呼喝下排队登记。
张英英死死盯着每一个经过她面前的身影。
突然,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个身影上。
那是一个极其瘦削的背影。
身上的工作服又脏又破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空荡荡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他走路时脚步虚浮,深一脚浅一脚,肩膀塌陷着,头几乎要垂到胸口,剧烈地咳嗽着,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,撕心裂肺,每一声都咳得整个瘦弱的身体都在剧烈颤抖。
旁边一个同样疲惫的矿工似乎想伸手扶他一把,被他微微侧身避开了。
就在他侧身躲避搀扶的瞬间,张英英看清了他的侧脸。
那张脸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下去,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,嘴唇干裂毫无血色。
只有那紧抿的唇线和紧蹙的眉头间,还残留着一丝她熟悉的、属于张英澜的倔强轮廓。
“英……英澜?”张英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试探地喊了一声。
那个瘦削的身影猛地一僵,剧烈的咳嗽戛然而止。
他像生了锈的机器,极其缓慢地、艰难地转过头来。
昏黄的路灯光线,落在他脸上。
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,曾经明亮如星子,此刻却像蒙了厚厚灰尘的玻璃珠,黯淡无光,空洞地映着昏黄的光晕。
那眼神里,最初是茫然,随即是极度的震惊,瞳孔猛地收缩,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幻影。
紧接着,震惊迅速被一种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狼狈和痛苦取代。
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几声更加剧烈的、压抑的呛咳。
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住自己那张枯槁病弱的脸,手臂抬起一半,却又无力地垂下。
“阿……阿姐?” 一个极其嘶哑、破碎、仿佛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声音,终于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。
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,却在张英英耳边炸开惊雷。
张英英只觉得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攫住了心脏,痛得她眼前发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
她猛地向前冲了一步,伸出手,想要抓住弟弟那瘦骨嶙峋的手臂,想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噩梦。
可指尖在离他脏污的衣袖还有几寸时,却剧烈地颤抖起来,停在半空,不敢落下,仿佛怕一碰,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人就会像脆弱的瓷器般碎裂。
昏黄的光线下,弟弟张英澜那双深陷的、空洞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、属于活人的波动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痛苦、无边委屈和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,最终,化作两颗滚烫的、混着煤灰和泪水的浑浊泪珠,顺着他青灰凹陷的脸颊,重重地砸落在脚下的煤灰地里,洇开两小团深色的湿痕。

